大年三十的晚上，兩個人包了餃子，酸菜的餡吃了爽口開胃，但兩人並沒有吃多少。

團圓年團圓日，家家戶戶皆團圓，而他們兩人卻與親人朋友分隔兩世，思念又不得相見。

外頭熱熱鬧鬧時，心底的情緒還能隱藏，夜深人靜時記憶格外清晰。

兩人來這裏即將半年，生活已經逐漸適應這裏的生活，可心卻沒有一刻停止想回去的念頭。

“還好有你。”兩人一夜無話，入睡前，林繁的聲音自黑暗中悶悶響起。

“睡吧，一切都會好的。”這是宋明非第一次主動將林繁摟進懷裏，那麽輕柔那麽小心翼翼。

過了年，林繁接到一個大單子，為元宵節的燈會準備二十多套舞衣和一套領隊獨舞的衣服，全工全料都由他負責。

下這個單子的是一個清館，專靠舞技琴藝維生，每逢元宵佳節，各家清館藝館便會登臺獻藝，再憑各家展示出的才藝抉出花魁。

花魁所在的清館，未來一年的生意都有保障，因此花魁也成了各家竭盡全力爭奪的頭銜。

林繁曾給這家清館的姑娘指導過妝容，也給她們畫過幾套圖稿換銀子，

他所設計衣服每每出場，總會讓人覺得新穎驚艷，清館的老板思量再三，才換了舊裁縫，將舞服交給林繁。

花魁舞技自然要厲害，只是妝容服飾亦不可缺少，若是設計的得當，最普通的舞娘也會增色不少，更何況是本就還可以的隊伍。

兩人都明白，設計一套普通群舞服，不如設計出下一任花魁所穿的衣服，這樣他們才能聲名大噪，為未來打下基礎。

群舞圖稿畫了三稿，獨舞舞服改了六稿，期間全憑林繁自己修改，清館那邊看見圖，只會一味的說好。

炭筆勾勒線條，顏料裝點紙張，專業的設計稿再次繪制，眼前人是從未有過的專註： “明非你幫我看看這裏，是不是用這個藍色更好。”

“嗯？”宋明非回神，轉目看向設計稿：“用這個更好，但我記得這個顏色的幾款布料都比較厚，放在這會不會有影響？”

“比較厚嗎？那不行。”林繁聞言又思索起來。

宋明非雖然不懂設計，但品味不差，加上記性好，設計的時候能幫助林繁快速對應材料。

畫稿塵埃落定，衣料布匹仍要裁定，雖說畫稿前兩人看過好些布料，但實際操作，又需要根據布料做調整，兩人還為此跑了一趟廣源府。

林繁前前後後在裁縫鋪忙了七八天，總算趕在十五前，將衣服交到清館手中。

舞娘們試過舞衣是讚不絕口，老板二話不說將做舞衣的所有花費，並五十兩的手工費全數結清。

結清了銀錢，林繁並未直接離開，而是將自己所畫的妝容圖稿也交與清館老板。

林繁精心設計的圖稿，任這時代的人如何看都是驚艷的，可驚喜過後對方又面露難色，因為她們不知該如何來完成這綺麗的妝容。

宋明非和林繁也未多說什麽，隨手將準備好的各色彩妝盒奉上。

盒中有圖上妝容所需用的所有顏色，還有適合舞臺使用的閃粉，都是宋明非這些日子，配合林繁特意制作的。

但兩人將這套彩妝用品免費交出前，與清館老板約定，這妝容圖紙和彩妝必須用在林繁設計舞衣的隊伍，不可用在別處。

否則他們將不會再跟這家清館有生意往來。

兩人的目的並不是簡單的賺錢，他們目標是讓這個普通的隊伍，靠他們設計的妝容和服飾奪魁，他們要親手打造出一個花魁，來為自己造勢。

若以前，清館老板可不會聽兩人的，但今日看了舞衣和妝容，清館老板知道了兩人的深淺，便沒有猶豫，直接答應下來，反正受益的終歸是他們清館。

十五下午，宋明非和林繁剛吃完湯圓，陳闖家的仆役就登門，周瑞又帶了信和禮物，開篇便祝宋明非元宵佳節安康。

這次隨信而來的是一壇好酒，與信中的愁緒倒也契合。

大家族事多，周瑞回家的日子並不痛快，許多事不能同相熟的人說，就寫在信中，算是一種疏解。

宋明非和林繁看過，也會一起給周瑞想想主意，但兄弟鬩墻終歸是家務事，外人並不能過多參與。

兩人將回信寫好，在去花燈會前，順便送到了護城營，隨後才跟著人群去了城裏的花燈會，要湊這一年一回的熱鬧。

花花綠綠的燈籠成排高懸，河道裏蓮燈閃閃，遠處看去如銀河流淌星光璀璨。

各家商鋪都有自己的燈謎，男女老少皆可參與，若是答對可得上小小禮品，送給心怡之人，或是留給孩童玩耍。

若說流連花街柳巷為人不齒，那與清館花魁相交，便是文人雅客口中的風流韻事，飯後談資。

所以十五這天，不但百姓們會去燈會，文人雅客也結伴而行，或是猜燈謎，或是以詩畫會友，總之熱鬧非凡。

“二位公子也來試試？”路過燈謎攤子，攤主見兩人衣著氣質不凡，忙熱情招呼著。

林繁自來到這裏，還從未聽過有人這麽叫他，如今乍一聽到，頓時停了腳步。

“要不咱倆也玩玩看？他家燈挺好看的。”林繁瞧了瞧後面作為獎品的花燈，用料雖然一般但樣子新奇，玩一晚上也應該沒問題。

一文錢一次的燈謎，猜中五題便可得到禮品，林繁猜了六次，總共對了三道題，宋明非則是答了兩道對了兩道。

八文錢換來的小花燈，被宋明非轉手遞給林繁，對方也樂顛顛的接過，全沒發現宋明非挑的是小孩子玩的樣式。

花燈會最重要的環節之一，就是湖中爭花魁，宋明非和林繁溜溜噠噠過去時，賽程已經過半。

鼓聲齊齊，鑼聲響亮，或粉或黃的各種艷麗顏色輪番上陣，前頭獨舞之人身段窈窕，裙擺層層疊疊連轉十幾圈，引得湖邊圍欄處叫好聲不斷。

越到後頭，隊伍越是出色，林繁他們那支隊伍，實力中上，兩人去了沒多久就輪到他們。

簫聲起，水藍綢帶飛揚，眾女子齊齊而動動，或含情搖袖，或輕舒雲手，隨後將絲絹中隱藏之人緩緩引出。

蒼玉挽青絲，水墨畫中飄然而出的女子面龐點翠，一身如水般的舞衣隨動作擺動，開、合、轉、甩，身姿行雲流水間，仿佛掌控了雲水，如夢似幻若靈若仙。

一舞畢，岸邊人再無此前的喧鬧，皆沈迷於此情此景無法忘懷。

然而之後的節目，大家就開始興致缺缺，就連上一任花魁上場，也是全然沒了興味的樣子。

宋明非和林繁瞧見，便知兩人的計劃成了，哪怕，那清館奪魁後，不願將兩人說出去，但紙包不住火，越想隱藏的事傳的越快，他們根本無需擔憂。

“咱們回家啊？沒什麽可看的了。”花魁決出，果然不出兩人所料，林繁覺得沒意思，就提出要回家，畢竟走路回家得一陣。

“再等一下。”然而一向對這些事沒興趣的宋明非卻拒絕了他。

林繁剛想問，就聽到湖內悠悠傳來女子的聲音：“今日是元宵佳節，亦是林繁林公子生辰，小女與林公子好友約定，若今日奪下花魁，便與眾姐妹獻上一曲，祝林公子生辰愉快。”

說罷，眾舞者帶著琵琶魚貫而入，彈奏起……

“生日快樂歌？”奇妙的搭配，讓周圍人一片嘩然，林繁是又好笑又感動，他從來沒想過，那麽高冷的宋明非會做出這麽奇怪又可愛的事情。

“嗯。”宋明非點點頭。

“我以為你忘了，早晨我還期待來著。”林繁笑著開口。

“沒有。”宋明非聲音落下，琵琶也彈奏完畢，遠處煙火炸響，染紅了半邊天。

“這也是你準備的？”煙花響的時機很巧妙，就在生日快樂歌結束之後。

“嗯，找人點的。”宋明非老實承認，但第一次做這種事，還要親口承認的感覺，讓他很不自在。

林繁聞言一把將人摟進懷裏，使勁揉搓了起來：“你怎麽這麽招人喜歡。”

人群裏，林冬也在看花魁，見擁抱的兩人，隨即想起之前他們在酒桌上說的話。

一口唾沫吐到兩人的方向，林冬一臉嫌惡轉身離開。

十五第二天，雍和齋重新開工，夥計們二十多天不見，都長了一圈肉，能看出來這年過的不錯。

中午正式開業前，邱書也趕來幫著打掃，見到宋明非，還拉著他說了好一會花木蘭和穆桂英，言語間充滿了喜愛。

“明非哥，你說女子真的和男子一樣做將軍麽？真的能比上男子麽？”邱書擦著桌角，小心翼翼詢問。

“女子與男子本身並沒有區別，兩者各有所長，某些地方女子就勝於男子，所以不需要為固有的觀念看低自己。”宋明非停下整理書籍的動作，淡聲開口。

對小女孩宋明非並未講什麽晦澀深奧的大道理，他只是想明確的告訴邱書，女人並不是生來就低人一等。

“方姨就是這樣，她做生意比許多男子都厲害，算數也快，她還教過我。”邱書聞言目光灼灼，有些激動的說著，然而很快目光又黯淡下來：“可總有流言蜚語說方姨，很多人都瞧不起，說她拋頭露面丟人。”

“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，人生來就是平等的，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一樣外出求學，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。”宋明非對這樣的時代很無奈，卻無法改變。

“若真的有那一天，該有多好……”邱書語氣裏，滿是向往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